07新店開天宮
「新店開天宮」位於新店路與新店後街交會、今新店國小路底,山門牌樓臨碧潭而立,是新店地區最古老的廟宇。創建於清乾隆十六年(1751),原名「開天盤古帝王祠」,即為闢建瑠公圳時所立的祈安之祠。據《開天宮誌》記述,郭錫瑠開圳其間「遭番害、逢惡疾,工匠不安寧」,遂議建小祠奉祀「盤古帝王」,祈求工程順遂與眾人平安,自此廟宇與新店水利開發的歷史緊緊相繫。昔日僅一坪之小祠與祠後百年古榕,早已隨時光遠去,但「盤古帝王」本尊與石牌仍奉安於今殿,長伴香火。
戰後以降,廟貌屢經整建。民國五十八年(1969)進行第二期改建,現今之「地藏王祠」即肇始於此;民國七十一年至七十四年(1982–1985)續完成新廟工程,形制擴充、格局端肅。今日走抵宮前,既可讀到信仰綿延的脈絡,也能回望瑠公圳開鑿時代的在地記憶——廟名「開天」所寓之闢地開物,正是拓圳闢境的精神寫照。
開天宮下方即是「大坪林石硿(石腔)」所在,屬清代大坪林圳的引水暗渠系統。其入水口多年為垃圾、淤泥與雜草所阻,出水口位於碧潭游泳會休息室內,目前以鐵門封鎖以策安全。地方耆老與廟方多次踏勘認為,只要適度清淤與導覽動線規劃,石硿有望與廟埕、碧潭景帶串連,成為兼具水利史與信仰文化解說的新店潛力景點;站在宮前回望碧潭與新店溪,更能體會河運、築圳與信仰如何彼此交織,塑造出新店地方的地景與記憶。
06新店長興宮
「新店長興宮」位在碧潭畔的新店老街要道上,臨近昔日商旅雲集的新店路街屋群。當年樓房成排、商號林立,五金雜貨與南北貨沿街開張,清晨叫賣聲與河岸來往的船客、人潮交織出最熱鬧的時段;午後人散街寂,暮色映著騎樓與屋脊,老街彷彿被收入歷史的長鏡頭。為祈地方平安與生意興隆,街上商家共同集資興建土地公廟,名為「長興宮」,主祀福德正神,成為街區秩序與情感的依靠:商家開張、居民出門,往往以焚香叩拜作為一天的開始;逢年過節或廟會,香陣與市集相互輝映,形成「廟—市相依」的在地日常。
1924年洪水氾濫曾將土地公神像沖走,災後居民另迎新像,並與原有土地婆合祀,將復原與守護的記憶一起安置在廟中。今日長興宮已擴建為兩層樓,依舊靜立於老街之中,晨昏香火不絕,庇佑居民與商家;以此為坐標回望碧潭與新店溪,便能讀出河運、街市與信仰彼此牽連的脈絡,以及新店老街隨歲月流轉而不滅的人文風華。
05新店堤防一號
「新店堤防一號」是近代臺北治水思考落地的新店證據。1912年洪災後,臺北廳帶著總督府土木局、稅關與商會代表溯河實勘,從輪中堤到疏濬、築港等方案熱烈爭論;翌年十川嘉太郎提出〈臺北洪水防禦案〉,正是在這股「官方×民間」共同參與下成形。雖然輪中堤僅完成西、南兩側便於1916年停擺,總督府仍以「成效已現、視財政續辦」作結,並以雙連埤為市區滯洪池。其後十餘年,淡水河本流與支流沿岸陸續增補護岸,但多為零星構造,直到1920、1924年再度大水,才又推動局部加強。
新店一帶便是受災最深的現場。1924年8月初北臺灣連雨五日,新店溪暴漲淹沒碧潭兩岸,激發了「就地築堤」的緊急工程。總督府內務局於同年1月動工新店溪堤防,6月13日竣工,總長計1313間(約2.39公里),分為一號與二號兩段。其中「一號堤防」環繞新店街,座落碧潭沿岸,採石堤配混凝土胸牆,長468間(約0.85公里),意在以最短線守住聚落核心。水利規劃分署典藏的《大正十四年九月暴風雨淡水河沿岸概況攝影》仍留存1925年前後的舊照,可對讀堤線與街廓的相依。今日走讀至開天宮下方、大坪林圳出水口附近,仍可見紀念石碑,碑心刻「新店堤防一號 巨離50間」,右側署名「總督府內務局」,清楚記錄這段由水災催生、以工程回應的治水歷史。這不僅是一段堤防的故事,也是新店如何在「河勢—聚落—制度」三者之間尋找安全邊界的實例。
04新店渡渡口
「新店渡渡口」見證了淡水河流域以渡船銜接左右岸交通的年代。十九世紀以前,北臺灣尚未普遍架橋,跨河往來多仰賴對渡;《淡水廳志》(1871)記載全境四十五處渡口,其中僅淡水河流域就有三十處,顯示水上交通在北部社會的重要性。相較於基隆河多由官府介入管理,新店溪的渡口則以民間經營為主,彈性回應在地通行需求。
新店溪的渡船史可上溯至清光緒七年(1881)。當時碧潭吊橋尚未興建,「新店渡」是進入灣潭、直潭、塗潭、屈尺與安坑等山區的關鍵門戶。二十世紀中葉,新店溪中上游曾先後設有挖仔渡、新店渡、直潭渡、小粗坑渡、灣潭渡、塗潭渡、爌窯渡、小坑渡、廣興渡等九個渡口,串聯兩岸聚落與市集,也承載日常買賣與求學就醫等往返。隨著公路、橋樑陸續完工,河上對渡逐漸式微,多數渡口走向凋零;新店渡作為代表性據點,轉而承擔地方記憶與文化展示的角色。近年左岸並規劃「文學步道」,以地景解說、詞章題刻與舊渡船意象,重述「一葉輕舟橫渡」的百年日常,讓來訪者在滿山青翠與綠波倒影之間,理解新店溪如何曾以渡口網絡,支撐起大臺北南緣的人群流動與生活脈絡。
03瑠公圳石笱圳頭
「瑠公圳石笱圳頭」展現了清代民間水利在地取材、順應河性的智慧。郭錫瑠選擇圳頭時,已理解新店溪下游屬感潮河段,取水恐混入鹹水而害稻作,因而優先鎖定地勢更高、流況較穩的青潭口作為進水位置。要把溪水導入圳道,關鍵便是「石笱」——以麻竹為骨、藤索緊綁,內填大小卵石,最後以竹樁錨定在河床;其形制有圓柱與錐形兩式,外觀近似筍體,故常被俗稱為「石筍」。多顆石笱成排投置,便在河中形成一道低矮壩體,將來水推擁至進水口;為抗衡激流衝刷,工匠會在石笱縫隙與其下游補投卵石,藉以穩固結構與消能。這一套工法極可能承襲自彰化平原著名的八堡圳傳統:自康熙五十八年(1720)通水以來,濁水溪兩岸長期發展出成熟的石笱製作與投置產業,材料多取自竹山麻竹、嘉義藤材,工人作業時亦講求避泥避渦、掌握水窗以確保安全。
然而,郭錫瑠在世時,青潭口引水工程仍受限於地形與經費未能完功,遂由其子郭元芬承接。為籌措巨額工程款項,郭元芬終於改變父親堅持的選址策略,出售青潭圳頭相關土地,並向下游萬盛庄佃戶合股集資,於乾隆三十二年(1767)將攔水取口南移至碧潭。其後逾百年,碧潭一帶仍可見以石笱充當攔水壩的景象。從現代眼光看,圳頭似應最為堅固,但清代的實踐恰好相反:與其在上游硬砌不可動搖的大壩,不如以就地材料快速組裝、可修可棄的「石笱壩」來因應無常水勢。當洪水暴漲時,石笱較易被沖毀,看似脆弱,實則「以退為進」:一方面避免大量濁急洪流直灌入平原與田間,減輕泥漿與流砂覆蓋的災損;另一方面也讓壩體得以在水退後迅速重建,維持整季灌溉的持續性。石笱圳頭因此不只是引水工具,更是將「順水性、可逆轉」納入工程設計的策略—在山水與農作之間,留出可承擔、可修復的緩衝帶,這正是瑠公圳系統得以長期運作的關鍵。
02引水石腔(硿)
「引水石腔」是理解瑠公—大坪林圳選擇新店溪上游取水的關鍵現場。為了避開感潮段的鹹水與平原低地的洪氾風險,郭錫瑠評估後決定在青潭溪匯入新店溪處築壩,以堆砌石笱抬高水位,再把清水導入臺北平原。然而工程很快遇到兩大難題:其一,圳頭如何穩定取水;其二,幹線如何越過縱橫的霧裡薛溪。就第一個難題,郭錫瑠原本打算在新店溪右岸開挖一段與河道平行的明渠(圖3-4 A–B 段),卻被岸側天然石壁所阻,只能改以「鑿石成腔」的方式開築暗渠,於是便有了「引水石腔」的雛形。自乾隆五年(1740)抵達青潭口起,後續十二年,工程重點都卡在這道石壁上。
時局也在此時出現轉折。原位於番界之外的大坪林庄,在官方規劃下改為官庄,駐兵屯守並招募佃人入墾,新墾區同樣渴求穩定水源。大坪林五庄佃戶聽聞郭錫瑠長年投入築圳,遂由墾戶首蕭妙興出面與之合作,組成「金合興」墾號接手圳頭工程;一方面向官府稟請告示、確定圳線,一方面聘用「流壯」護衛與石匠續鑿石腔。作為交換,郭錫瑠得以在大坪林五庄境內開設往大加蚋堡的主幹圳道——後來的瑠公圳幹線。乾隆二十五年(1760),蕭妙興等人終於鑿通至獅頭山下(今新店小獅山開天宮下方),以引水石腔為圳頭的「大坪林圳」通水,在新店地區迅速成為關鍵灌溉水源;其後乾隆三十年代,瑠公圳另改於碧潭設圳頭,也順利完成分流佈水。需要強調的是,引水石腔屬於大坪林圳的「引水暗渠」與進水口結構,本身不直接給田間供水,而是保障上游來水能安全跨越岩壁、穩定進入配水系統。
戰後初期(1947),新店溪過度採砂導致河床下切、常水位降低,引水石腔再難以原方式自河道進水,只得興建大豐抽水廠以幫浦取代落差取水,滿足農業灌溉之需,引水石腔遂功成身退。今日走讀至此,看到的是一段被都市化邊緣化的水利記憶:它曾以「鑿石成腔、借壩抬水」的技術解答,連結了青潭口的上游清水與大坪林—大加蚋堡的墾作世界,也見證清代民間組織、官方制度與日後近代水利的接力。透過這個點,我們不只讀到一段工程史,更能理解「為何取上游、如何越地形、如何保證穩定水頭」這三個關鍵決策,如何一步步把山水變成可管理的生產力。